我不得不說荷蘭朋友K是個不折不扣的吟遊詩人,或者說是「說書」。只是,問我為何會與他熟識,真有一段複雜的過程。我8月待在荷蘭快2星期,那個看似寧靜平凡的荷蘭鄉下,卻隱藏著如電影般驚心動魄的情節。
「我在大教堂門口了」,朋友K傳了一則手機短訊過來。其實我早在科隆大教堂(Kolner Dom,德文)前的階梯等了一會了。他的熱心倒令我感動,他專程從荷蘭開了4小時的車到德國的科隆接我,就連我親近的家人都不曾這般殷勤過。
逃難的故事
一路開車越過了邊界,德文字變成了更陌生的荷蘭文,我問「UIT」是什麼,他說是「OUT」,我恍然大悟,叫著,那應該是「EXIT」(出口)的變體吧!其實德文和荷蘭文有些地方真是相近,和英文皆屬日耳曼語系。
「邊界」其實在歐洲申根國已經消失了,但對其他「貧窮」的國家而言,歐洲的「邊界」不僅是國界,更是一種經濟及文化無法跨越的鴻溝。荷蘭先生住的鄉下雖然景色宜人,但若沒有他娓娓述說阿富汗鄰居的逃難過程,我真不知原來「越界」得付出那麼大的勇氣。
一到他們社區的停車場,鄰家貌似中東的小朋友跳上了車,一直賴在車上不出來,直到「阿公」死勸活勸才扭著脾氣下車。「那阿公是你鄰居啊?」我很肯定地問。朋友笑了,說出一些儼如電影般的情節。
「那小朋友是他『兒子』!他是餐廳裡阿富汗兄弟的『brother-in-law』(姊夫)。」原來他先前提過的阿富汗三兄弟早已埋下了伏筆,小鄉村的人際網絡就如「8點檔」一般,人物關係錯綜複雜,節情也高潮迭起到令人咋舌的程度。
「你這村莊該不會是難民營或以前的納粹的『concentration camp』(集中營)吧?」,我繼續逗著朋友說,「難不成你是猶太人?」。朋友笑了笑,說他是具有1/4德國血統的荷蘭人,不過,荷蘭人因第二次世界大戰時被德國佔領,南部的大城鹿特丹(Rotterdam)在希特勒說好不動荷蘭的隔天竟把鹿特丹幾乎夷為平地。
關於這個「轟炸」,讓荷蘭人到目前為止還不太想去德國觀光。對我而言,難怪鹿特丹望眼看去都是方方正正的現代建築,這背後卻多少隱藏著荷蘭人的歷史傷痕。
不過,荷蘭人的傷痕大概沒阿富汗深吧!阿富汗這國家大概是因為那三兄弟一家人的關係而變得如此特殊。其實這村莊都是典型的荷蘭人的地方,一天下午,窗外的吵雜聲引我走出門探個究竟。
「好多可愛漂亮的小朋友!」我驚訝地對朋友說。這些平均7歲不到的小朋友光著上半身,有男有女,一個接一個在滿是肥皂泡沫的水道上滑行。「這是村子裡一年一度的比賽。」朋友告訴我。
我看看身邊的大人,清一色是黃髮的「荷蘭種」,那些小孩一如「放養山雞」般,體態健美,全無小朋友因速食而肥胖的現象,個個如納粹優生政策下的品種。「難道你們這村莊是『優生』實驗村?」我又補了一句:「不過,為何大人老了都走了樣?」朋友笑了。
原來阿富汗一家人是這村子裡的稀客。「他們怎麼可以住這?」我的好奇心就這樣意外地「讀」了一本流亡難民血淚史。
「那位『阿公』最近從『Qatar』(卡達)和老婆小孩來荷蘭避暑。」荷蘭先生開始一如荷馬說書般。「他們小孩愛死荷蘭的夏天了,在卡達,你知道的,夏天有時高溫到50度,小朋友只能待在冷氣房裡,簡直快把他們悶壞了,所以,幾乎每年夏天他們都會舉家回『娘家』度假。」
「阿富汗三兄弟的姊姊很漂亮,30歲不到,不過,她算是個時代下的犧牲者,因為那位矮小的卡達老先生很有錢,十幾年前阿富汗就內戰不斷,為了籌措一家人逃離戰火,姊姊在父母恩威兼施下嫁給卡達石油富豪。」
聽到朋友這段阿富汗軼事,我並不覺得太新奇,因為在不同時代有錢的老男人和女色終脫離不了關係,或許也是一種共生吧,「何況他也蠻痴情的」,我下了個註。
「卡達先生給了阿富汗一家人一大筆錢,也幫助他們取得假護照,再從俄羅斯的莫斯科機場一路飛往阿姆斯特丹『Schiphol』(史基普)機場。」那些路線聽得我不寒而慄,一如電影《新德勒的名單》、《送信到哥本哈根》(I am David)或《刺激1995》等尋求自由的情節。
護照丟馬桶
「到了史基普機場,阿富汗爸爸在廁所一片片撕碎護照,隨著馬桶沖走……」聽到這,我有點搞不清楚狀況地連連問「為什麼」。朋友K解釋那是因為十幾年前俄羅斯機場沒有電腦系統,海關不似荷蘭這麼嚴格。我正納悶著為何要撕碎護照,但突然腦中拼湊起前因後果,無不「讚嘆」這無懈可擊的「陰謀」。
荷蘭先生繼續述說著阿富汗一家人之後的「後果」。「他們進不了海關啊!」我懷疑地問。「沒錯,他們一家人,除了老大外,在海關被拘留了幾天。」他說:「當年還是小孩的老大,在老爸的催促下,一路哭著闖過海關,但終究被抓了回來。」當下我幾乎為他們掬一把同情之淚。
但懷疑論的我似乎不能盡信說書的:「這驚悚的故事該不會是你杜撰的吧,太像電影了!」他倒認真地解釋是之後和他們很熟,老大才說出他童年以來一直存留的秘密。
「你這樣告訴我,你不怕我傳出來,害他們被荷蘭政府遣送出境?」我玩笑似的問著。「他們現在真得得到自由了,荷蘭是個人道的國家,每年都給這些難民一些錢讓他們安家,他們在這裡倒適應得很好,除了沾了毒癮的老爸。」
他這麼一說,終於映證了我先前的推測,難怪阿富汗爸爸要讓假「身份」隨馬桶流逝。之後他誠實述說他們一家的身份,終於得到了荷蘭政府的政治庇護,畢竟被遣返只是死路一條。
「嗯,真是個完滿的結局。」我似乎想做個結論。「他們大姊還在阿富汗!」荷蘭先生語帶玄機地說。看我一臉納悶,他又開始了下一段充滿著戰地記者才有機會得知的插曲。
「你知道『塔列班』吧?」我回答:「那不就是『恐怖份子』?」雖然有時我倒也同情回教基地組織的「恐怖攻擊」,但後來發現其實他們奴役農民的行徑和黑道無異,比如強迫農民種植大麻以及古科鹼原料來源的植物,若農民不從,就格殺勿論,魚肉鄉民的程度聽了令人膽顫。「阿富汗算是全世界毒品的主要『輸出國』,也是塔列班購買武器的經費來源。」聽了朋友的說辭,我大概也要「反恐」了。
「結果他家大姊為何不走?」我又回到主題。荷蘭先生說:「愛情真有其偉大的力量。」事實上,美麗的阿富汗大姊愛上塔列班一個年輕帥哥,只是,這帥哥是塔列班大哥級的人物。
情節真有點「黑道大哥的女人」,只是,我平常若有似無得知的蓋達組織及聯軍在伊拉克與民兵交戰的報導,倒因這些小插曲登時有了銜接。
「結果,他家大姊目前的處境只能隨『黑道大哥』不斷更換逃亡路線。」荷蘭先生今年復活節假期隨阿富汗一家人去卡達玩,有機會遇到阿富汗的大姊。雖然我依舊是說書者的聽眾,但這一切前因後果因為和我這趟荷蘭之行而變得如此不可分割。
這趟再平凡不過的荷蘭鄉下小居,竟意外擦撞出許許多多表相所看不到的世界,原來大家都是在這如網路連結般的世界裡,為歷史做見證,而下次荷蘭先生有人什麼複雜的人生經歷呢?我也在期待。
1 意見:
好有趣喔!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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